韦尔斯利校长中的杰出代表，第二任校长艾丽丝·弗里曼
虽然韦尔斯利在七姐妹学院中并非最年长的，却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就是学院从一开始就由女校长执掌，既是历史上的首创，也延续成一项时代相传的功绩。在创校者亨利·杜兰特的设计下，1875年落成的韦尔斯利有一支纯女性的教师队伍，学校的董事会中也有大量的女性代表，而那是一个连女教授都闻所未闻的时代。亨利对董事会的解释是：“如果想让女孩们认真学习，她们必须有学识良好的女性榜样供效仿。”韦尔斯利向全世界宣布，女性可以管理自己的大学，它是妇女解放的象征，它的出现代表了19世纪晚期美国社会的进步。
杜兰特的理想当然包含由女校长来领导整所学院，起初他任命了阿达·霍华德（Ada Howard）作为韦尔斯利的首任校长，这位曼荷莲学院的的毕业生此前在新泽西一所私立学校担任校长，不过亨利本人对学院的运作方式发挥了巨大影响，仍是学院真正的领导者，一定意义上霍华德的校长之位有名无实。
1881年亨利过世后霍华德也以健康原因提出辞职。时年26岁、当时在韦尔斯利担任历史系主任的艾丽丝·弗里曼（Alice Freeman）被董事会任命为第二任校长。每个人都期待着弗里曼的领导才干和远见卓识引领这所年轻学院前行，她在六年任期中确实不负使命，为学院的长远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期间，学院成立了学术委员会，各系在系主任的领导下重新组织，课程管理得以加强和规范，入学考试也更为严格。弗里曼的领导令韦尔斯利实现极大地成长和巩固，由于她对韦尔斯利的重要贡献，有些文献甚至认定她为韦尔斯利的首任校长。离任校长之位后，弗里曼不仅终身任职学院董事会，还担任过多项社会机构的领导者，甚至创办了芝加哥大学的女子学院，并担任第一任院长。作为两度列入“美国历史上女子教育里程碑”的重要人物，她的领导力成就影响深远，值得详加书写，本节即以艾丽丝·弗里曼为例，说明女校长在女性领导力生成和发展中的突出作用。
140多年来已有14位女校长操舵着韦尔斯利乘风破浪，她们的背景和经历各自不同，但都怀着奉献精神和服务意愿走上这个最高领导职位。韦尔斯利历任校长的肖像悬挂在图书馆的主阅览室里，在这个空间走动浏览是一段穿越时光的漫步。这些杰出的女性有着各自的举止和着装，每一个都反映了她所处的时代和领导风格，但她们凝视远方的目光中有着共同的聪慧、能干和专注。韦尔斯利的校长们是一群独特而强大的女性，正是她们的领导力经年累月地塑造了学院的历史和地位。
今天，艾丽丝·弗里曼（1855年2月21日－1902年12月6日）以教育家的身份名垂美国历史，然而艾丽斯在教育事业上的成就与她先后担任过的一个个教育界的领导职位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从韦尔斯利学院校长（1881-1887）、美国大学女子协会主席（1885-1887，1889-1890）、马塞诸塞州教育委员会委员（1889-1902）、波士顿女子教育协会主席（1891-1901）等等，直到新成立的芝加哥大学女子学院院长（1892-1895），艾丽丝·弗里曼一生致力于倡导女性高等教育，“努力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提供更多服务社会的机会，在每个领域选择提升那些具有领导能力和学术能力的人，帮助她们成为有能力为其他人创造更大更新机会的人。” 1887年艾丽丝·弗里曼与哈佛大学教授乔治·赫伯特·帕尔默结婚，此后在她的名字上增加了夫姓帕尔默。1920年，艾丽丝·弗里曼·帕尔默入选“伟大的美国人”名人堂（Hall of Fame for Great Americans）。
艾丽丝·弗里曼并没有什么先天的领导资源或领导特质可以仰仗，唯一和她出生背景有关的可能只有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长子女、尤其是长女，更容易表现出领导特征，在学术界有一定的讨论，但主要产生在多子女大家庭时代。而艾丽丝的长女身份带给她早期人生的影响恐怕更多的是繁重的劳作、勤奋的习惯、对家庭和弟妹的责任感以及因长期劳作导致的虚弱体质。艾丽丝出生在纽约州科尔斯维尔（Colesville），是家里四个孩子中的老大。家中早先务农，生活贫困，为了改变现状她的父亲一度离家去医学院上学，农庄的劳动就落在母亲和艾丽丝身上。父亲获得医师资格后家境稍有改观，也只能基本满足温饱。好在父母都重视教育，鼓励每个孩子尽可能去好的学校上学。艾丽丝从小表现出对知识和学业的天赋、热情，她的好学和聪慧甚至吸引了一位在她的学校任教赚取大学学费的耶鲁大学学生约翰·格雷森（John Greyson）向她求婚。14岁时艾丽丝与约翰订婚，但她15岁时却果断地取消婚约，放弃了这个在当时看来年轻姑娘的最好归宿。因为她发现学校中只有校长和约翰上过大学，而他们是所有教师里最良善和富有智慧的，这让年轻的艾丽丝萌发了走出家乡上大学的梦想。
要知道，那是一个很少有女孩上大学，而接收女生的大学则屈指可数的年代。艾丽丝的求学梦想十分崎岖。首先，她需要说服父母支持和支付学费。弗里曼家庭经济并不宽裕，只供养得起一个大学生，和当时大多数家庭一样，艾丽丝的父母只打算送唯一的儿子上大学，他们认为高等教育于女孩是奢侈品。对此艾丽丝认为，“大学不是奢侈品，它是一项投资。如果我受过教育，就有能力去帮助家庭中的其他成员；否则就总是需要别人来帮助我。”甚至更进一步向父母作出承诺，“如果你们现在帮我付了学费，我保证在帮助弟弟进大学之前我不会结婚，还有两个妹妹也是如此，如果她们愿意的话。”未来的艾丽丝确实兑现了承诺。然而当她在父亲的陪伴下，长途跋涉来到刚刚开始招收女生的当时全国最大的大学密歇根大学，却在入学考试中败下阵来——之前的中学培养不足以令她具备大学入学资格。密歇根大学校长兼注册长詹姆斯·安吉尔（James Angell）对艾丽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向学校董事会提出让艾丽丝入学试读6周，如果她能通过额外补习跟上进度，就可以被正式录取，而这意味着巨大的学习压力和任务。“我不怕，”艾丽丝向校长保证，“我发誓您不会后悔您对我的信心。”无论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她一生中从没夸过能力之外的海口。
追逐梦想、永不言弃的精神贯穿于艾丽丝的一生。她在大学毕业前就因家境困难开始执教赚钱，后来渐渐负担起全家人的生活开支和弟妹的学费。毕业后，艾丽丝·弗里曼成为威斯康星州寄宿学校的校长。由于她的杰出声誉，亨利·杜兰特先生先后三次邀请她前来韦尔斯利女子学院任教。艾丽丝非常向往在大学工作，但出于照顾家人所需， 她无法只身前往波士顿。直到亨利第三次发出邀请，请艾丽丝担任历史系主任和教授， 届时艾丽丝终于不需要再照顾家人，欣然来到韦尔斯利任教。当亨利·杜兰特于1881年去世时，韦尔斯利学院董事会选择时年26岁的艾丽丝·弗里曼任职校长，她成为第一位领导全国知名大学的女性。在她领导之前，韦尔斯利被认为是一所宗教学院，艾丽丝被后世赞誉为创建了一个全面的、知识丰富的文理学院。作为教育家、大学校长和女性教育的积极推动者，艾丽丝的演讲名言和突出事迹非常丰富，但可惜的是至今没有被引入中国，也没有中文资料介绍这位女性。根据对其诸多版本传记的浏览整理，笔者将讲述三个艾丽丝·弗里曼在韦尔斯利学院发生的故事，从中品读她的领导力风采。
之一，平等待人，不惧权威。当艾丽丝·弗里曼还在担任历史系主任时，有一天学院的创始人、实际领导人亨利·杜兰特心神不定、匆匆忙忙地告诉艾丽丝，他刚刚发现历史系一位老师伊塞尔·拉萨罗斯（Esther Lazarus）不是基督徒。亨利本人是虔诚的教徒，并把宗教训练带入学校教育中。他要求艾丽丝与伊塞尔老师谈话，“看看能否做些什么拯救她的灵魂？”艾丽丝当即发问：“您难道不认为宗教信仰是伊塞尔自己的事吗？”亨利并未回应，而是发出命令“和她谈谈。”艾丽丝非常生气，决定拒绝这个命令，哪怕承担着被解雇的风险，她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她找到亨利，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颤抖地对亨利说，“伊塞尔·拉萨罗斯是西班牙裔犹太人，这是希伯莱教派中最古老和尊贵的一支。她身上有很多基督徒的美德，跟这个学院的任何其他人一样，诚实、善良、公正……而且我确信，她对自己的宗教感到骄傲，就像我和你一样！”亨利从震惊到陷入沉思，终于轻轻开口：“我很高兴知道您对此事的感受，弗里曼小姐，谢谢您的解释，我必须承认您说得对。”之后亨利再也没有提及此事。几天后，艾丽丝收到亨利手写的一封短笺：“韦尔斯利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之二，凝聚力量，开辟资源。艾丽丝·弗里曼上任韦尔斯利校长后，根据曾经和亨利·杜兰特的多次交谈及她自己的观察，她认为学院面临的首要难题是招收合格的学生。亨利曾经翻阅着入学申请资料不满地说，“我真是厌倦了那些以为弹弹钢琴和举止优雅就可以上大学的姑娘了，我们需要认真的学生。”那个年代很少年轻人会去上大学，大多数高中也没有开设为升读大学做准备的课程，即使有，也仅仅只面向男生。亨利的解决方式是增设了一个预科系，由于极其受欢迎，当艾丽丝来到韦尔斯利时，这个预科系已经发展到成为一所距离韦尔斯利一公里之遥的唐纳霍尔（Dana Hall）中学。今天唐纳霍尔也是当地著名的私立中学，相当长的时间里，它作为韦尔斯利的附属中学存在。然而即使有唐纳霍尔，合格的申请者数量还是远远低于艾丽丝的目标。“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全国各地有十多个唐纳霍尔。”艾丽丝向好朋友、数学系教授海伦·莎佛（Helen Shafer，后来在艾丽丝·弗里曼辞职后继任了韦尔斯利校长）抱怨道。海伦提醒她，“你最擅长领导人们去做事，何不着手开始呢？”一语惊醒梦中人，深思熟虑后艾丽丝和杜兰特夫人讨论她的计划：“我想给现在在不同地方任教的韦尔斯利毕业生写信，敦促她们为女孩开办我们自己的预科学校。” 杜兰特夫人认为这是一个绝妙的好主意，校友们的回复更是迅即和热情。接下来的几年，10多所由韦尔斯利校友创办的预科学校分布在东海岸、芝加哥、圣路易斯等城市，为韦尔斯利提供了充足的优质生源。
今天的Dana Hall女子中学是美国最好的中学之一
之三，执着目标，坚定勇敢。生源问题解决后，一方面艾丽丝·弗里曼忙于向外界扩大影响力，改变韦尔斯利初期修道院式的风格，她广为拜访波士顿的重要人物，聘请知名教育家，组织并且也经常亲自发表公共演讲，既推广韦尔斯利也传播她自己的妇女教育主张。另一方面艾丽丝感到学院的校舍不够容纳增加的学生，向学院董事会提出“我们可以再增加100名学生，如果能够盖一座新宿舍楼的话。”校董们对此犹豫不决，韦尔斯利此时已经在负债运行中。1885年韦尔斯利建校10周年之际，艾丽丝再次建议，为建新校舍发起一次筹款活动，作为建校纪念日的庆祝。新校舍在当年6月开工，建筑商向艾丽丝保证暑假后的新学期学生就可以搬进新楼。然而直到7月中旬，艾丽丝发现工程进展缓慢，从她的办公室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工人们拖拖拉拉，常常在聊天和抽烟而不是干活。艾丽丝几次找来工头催促，对方满口答应但并无变化。8月底新校舍看来只建成了一半，耐心耗尽的艾丽丝走进工地找到工头轻轻提醒道，“我们将在9月15日搬进这座新楼。”
“不可能，女士，”对方傲慢地回回答，“10月1号之前不可能完工。”
艾丽丝冷冷地盯着他，“我不想为难你的工人，但是如果你不要求他们这么做，我会让他们在这个镇上再也找不到活干。”
最后通牒即时生效，工程在艾丽丝每天的注视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新学期开始，艾丽丝和学生们一起搬进了宽敞、舒适的新宿舍楼。
“对这座新楼感到高兴吗？” 在新楼大厅相遇时海伦·莎佛问艾丽丝。
艾丽丝开心而热切地说，“但是我希望韦尔斯利再庆祝一个纪念日，这样我就可以说服董事会在修建一个新校舍。”
“你还不满意吗？”
“我想不。我将使韦尔斯利成为全国最好的女子学院。到那一天我才会满意。”
作者蒋莱，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公共管理学系副教授，2017到2018年在韦尔斯利访学，主要研究方向为女性领导力。